栖霞时光
催眠书：Y小K——小团圆
caoenen 发表于 2008-06-21 22:07:20
——晚上加完班，外面开始下雪了。周宁破天荒地来接我，我们走去对面的茶餐厅吃宵夜，这么晚了居然还要等位，我们拿了号离开闹哄哄的前台，站在门口看雪。我正盘算着一会是单点还是叫两人套餐，周宁问我：“小米，咱俩春节之前该去领个证了吧？”
我眯着眼睛说：“再说吧。68！小姐，我们是68号！”——YK《小团圆》(点击全文Link)
这篇《小团圆》当然不是传说中的祖师奶那篇。但我实在喜欢这个收梢。是的，就是那句“站在门口看雪”，你知道的。虽然YK曾说过祖师奶少作《霸王别姬》中的那句“我喜欢这样的收梢”是“哪儿跟哪儿啊”，都不妨碍我读她的小说。
看得出YK是落地麦子中泼辣之外有漂亮的素淡的白描的那一路的——的字真多。这一路还有别人么？这是我一直喜欢读YK的原因，也是她入选我的今年度必读部落格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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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师
caoenen 发表于 2008-06-15 22:24:46
“阿力陪他老婆去河南娘家了，不在这里做了。”女老板坐在旋转椅上悠悠地说，一个面生的洗头男孩在给她捏肩背。
“我可以帮你叫一个手艺好点的发型师。不过价格贵点，四十块。”
“那……我下次再来吧。”
“下次你也不会来了。”
下次大概不会再来了，除非阿力回来。
阿力是这家“一飞造型”的前店长，两年前我到这家店剪头发认识他，一剪剪了两年多。他会剪我想要的发型，洗剪吹十五块。后来熟了，他不问我就轻刀熟剪。
满大街造型店，找不到适合自己的理发店。到处金毛长发的发型师，碰不到面善和气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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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oenen 发表于 2008-06-12 21:3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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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天文同去拜见王老师(王明雄)
charliechan3 2008-06-09
我们今天又去拜见王老师了。王老师去年搬家，搬到永和永安市场捷运站旁，之前俊颖找郭琼森去见过王老师，这回则是我、天文、俊颖和仁明同去。前天我打电话给锺信仁告知此事，他今天没空，但说一定要找机会偕铭琇去拜见。
约好十一点半碰面，而我迟到了，虽不到十点半出门，但我新庄家竟没有到永和的公交车，我一路乱闯，十一点五十勉强到板桥，想想不是办法，忍痛叫出租车，不知现在出租车竟跳表跳得那么快，花了将近二百块。
王老师的新家比南昌路的大两倍，很新，门禁管理得很好，到达时，天文、俊颖和仁明都已到了。先喝了点茶，王老师即弄芋饼、粽子和水饺给我们吃，一面吃一面聊。
先是聊到政情，王老师说蒋氏父子、李登辉、陈水扁以及总统大选一度颇有苗头的谢长廷都是属龙或属蛇的（谢长廷不是，但很相近），两岸关系的格局是西北与东南的对抗，但马英九出线，则说明台湾再也不是从前的台湾了，两岸乃可以走向和解之路。国民党也有人如同前年的郑丽文来向王老师请教这个。王老师说马英九会相当辛苦，但刘兆玄的问题比较大，才刚出场就跌一跤，晦气，任内碰到问题恐怕难以抵挡，大人物出场其实都会有鬼神开道，哪会到如此；我提美国福特总统下飞机摔下阶梯，王老师说场合不同，不可作同样解，又说毛泽东于胜利后初到北京做了一件事：清理护城河壕沟等，将本来污塞腐败的沟渠等一清，使之流通，于命理是在初始时畅通了未来的运势。
王老师从命理连通易经的解说很多实在超出我们知识经验之外，但都有奇中，实在很玄，譬如说王老师从命理上看张爱玲的命格，认为她是有侠情的人，则若不是李黎采访青芸，我们根本无从印证起，假如纯由文字的只字词组，只会认定张爱玲是个小气的女人。
由命理、易经的发想连结古文明的创始，王老师认为许慎的说文解字不是好书，那太过人文化，与文明的创始过程有违，很多地方解错了。而李敖抓住说文解字的「且」字说是男性生殖器，那是大错，王老师说那其实指的是蛆虫，连结礼记中对复礼的解释，以及易经的「七日来复」，则那其实是说古人一旦丧亲，遗体就移到森林里，每七天去察看一次，若遗体长蛆，则是吉，七七四十九天后遗体完全化去，大吉；倘若不是如此，先人的遗体是蛇、蜈蚣等异类爬满了、到处乱钻，则是反常，大凶。而后来的丧礼又有改，递次沿革，乃至连结到了孔子所说的「不封不树」。「祖」字跟「且」有关，也就是和蛆虫有关，与非洲原始部落去吃遗体上的蛆虫，其文明创始的意义毋宁是比较相近。「祖」字又有「阻」的意思，至于说道路之神是祖神，古人送别时会设「祖帐」，祭拜过祖神后而有「祖饯」，是送别的一个仪式，则应是后起，别有缘故。
王老师说，中国的「装置艺术」是道教弄出来的，现慈济因有佛教不饮酒之戒，而极力推广茶文化，其实变成了装置艺术，以阴阳学来看，很多是犯忌的，例如茶不能摆在地上，摆在地上那是给鬼喝的，而慈济的某个活动把茶放在地上，活动到一段落请王老师喝这茶，他拒喝，主持人喝了，随即阴风一起，后来得知那主持人当天他的丈人过世了。但笔记小说里不是常有人在野外席地而坐，茶酒什么的都摆在地上吗？王老师说那不一样，那样的场合不是在祭鬼，在场的人是茶一杯一杯的喝，不是搞的什么装置艺术，中国人的器物都有实际的用途，不为艺术而单独存在，如若是为了艺术而艺术反而会有大问题；仁明对此似乎大有会心，频频点头。茶在先秦已与祭祀有关，佛教流入后是给和尚喝的，如陆羽茶经所谈，其实是给和尚喝的茶，到了宋朝茶才向民间普及。
为什么孙悟空在天宫的职位是「弼马温」？其实本草纲目有一「避马瘟」，原来母猴子也是有月经的，母猴子的月经遗留在马吃的草上，马就不容易感染瘟疫。如此说来，射阳山人的创作有此背景，西游记里有马也有猴子。王老师说，本草网目上的东西都确有其事，后代一般人都轻忽了。
我先前传了仁明论文的第三章第一节给王老师看，天文说仁明写得很好，像她们与胡老师有此一场，看了他的论文才知道胡老师有很多地方其实她们并未懂得。王老师因从易经的角度来发挥这个「杀」字，此字往往与「煞」字相连，命理中有「七杀」，命中不带七杀的女人找不到丈夫，例如红楼梦里的妙玉；而儒生必须带有杀气才好，因文字太阴柔，带有杀气才能两相平衡。因正在吃粽子等，之前仁明不吃芋饼，怕身体因此过敏，使脂漏性皮肤炎毛病又犯，王老师遂联想到糯米，说仁明平时可多弄一点糯米做的糕饼送人，情形会好一点；糯米有黏性，人生情境中许多时候对人对事会产生罅隙，需要从事各种黏合的努力来弥缝，从前女人发明了祭祀，祭神即以糯米制的东西来呈供，后来祭祀一道全面由儒教接收，儒之一字其实跟糯米有关，又可参考易经「需」卦。回到「杀」之一字，文人其实也会从事杀业，有时亲自下手，而通常假手于他人，如曹操要杀掉弥衡，即是假手于刘表。
这些其实背后都有一大本帐，王老师则是触类旁通，话题又导向别处。例如说医学对疾病的认定，现代西医完全是靠仪器的测量化验，所得数值超出一定标准即是有病，但中医不这样看，人纵使带疾，但神清气旺，活力充足，则带疾是余事，并不能说那即是有病，很简单的一个例子：蒋夫人即罹患红斑性狼疮，但她就能活超过一百岁──王老师的结论是：人有疾在身未必是不好，那往往使人长寿，不生病的人反而短命，未来医学或可走向人的身体与疾病兼容，使成为人生有益的一部分，而不是与之对抗、自促其寿。
我利用串场机会拉回仁明写胡老师的论文，说一般论文都是横的比较排列，仁明的则是纵的申论，这其实才是正轨，要有深度的论者才能做此发微，横的排列其实很省工，见不出论者的深度，有时论者根本是对资料看走了眼。王德威针对胡老师的论文已草成，而基本上还徘徊在忠奸之辨一题上头，并举出了西洋哲人海德格等于战后的自解来做比较，我未知王德威如何发挥，但胡老师于他在汪政权的过从后来写了一长文，收入他的《寄身日本》著作中，那应是胡对此的完整说法、或自解，胡对此从不回避，所以应以此为准，如若是对他前此的说摘录作为论据，则恐怕不完整。历来以忠奸之辨非难胡先生的论旨其实不脱紫阳纲目式的，但近年罗久蓉教授等已针对此提出了反驳，一九九五年有一期香港明报月刊的专号即是重要的结集，说那样的忠奸之辨其实是八股，中国历史的幽微哪里仅此而已；我不知道国民党党史会的邵铭煌主任是否受此影响或有相同的共识，反正他在电视中受访提起汪政权即变得很小心，回避使用「汉奸」一词，而说是「当初本党一部分同志」，其实以台湾近年普遍的言论空气而言，似乎也已消化理解为那是一场政见之争，而不是什么奸不奸。而针对罗久蓉的论旨提出反驳的主要是郑义（笔名胡志伟），他好像即是电影「老井」的原作者，离开大陆后即成了大右派，撰文攻击江泽民等等；自然他也攻击胡兰成，并且还扯出胡兰成当年在汪幕宣传部底下有一要员江冠千，即江泽民的生父，胡志伟并提出论难要江泽民表明对此的态度；胡志伟并提出他所指责的这些，是因胡兰成有一本《历史的漩涡》道出了这些秘辛，我乃趁便询问天文：胡老师果真有此一本着作？天文答说没有，如此便不知胡志伟的说法自何而来。我问天文六月底赴南京的行程，她说二十五号会到南京，二十六号起连续三天则出席南京大学的研讨会，这点请网友把握。
我又说，现在研究张爱玲，乃至细到爬梳张的生活记帐本，将她某天买了几枚鸡蛋什么的公诸于世，那实在是末路，因为这有什么好探讨的？俊颖即说因为这很容易做啊，足证现在张爱玲的研究已经贫血了。我说那为何不研究胡老师呢，胡自传里的某些陈述分明是有对象的，例如他说他提起某篇文章引起日军主战派和主和派的内斗，又说他要日军即刻退兵的议论立即逼得日军冈村宁次大将出面解释，这样的东西若能挖出来，不是更有意思吗？
我提的郑义这些，原来王老师都在网上看到了，他很赞许仁明写这样的论文，但觉得以所谓学术的名义发表则可惜了，因学院的东西弄不出什么名堂，如以普通文章专题式的在世上流通则更好；又说当初中研院其实是为了几个考古的发现而成立的，则我们这三五个人认认真真把「胡学」撑起来是很有意义的，于是问我是否该写本胡兰成的传记，我回说有仁明那样写，则我不必写了；仁明则答说网罗的资料和问题不及我多，我应有属于我的这一部分。我因说写传记可容纳更多有的没的，例如朱家玩碟仙请出了汪精卫一事，又如胡预言张会写他这样的事，这些都很耐人寻味；但我其实顾虑的是胡先生在日本的那个部分，那个部分若未能开发出来，世人凭什么全面论定胡这个人，我又凭什么写作？
王老师见过胡张。张爱玲是他在柏克莱的图书馆里远远看到的，那时张在刘世骧教授那儿研究中共，她都是在下午以后在图书馆里查阅数据。王老师则在朱老师家见过胡先生，所得最重要的印象有二：一是问胡先生书法上的问题，什么是活的书法，什么是死的书法，王老师后来以易经「贯鱼」的道理来归结胡的意思，所谓死的书法是笔意枯竭殆尽，完全没有意思了，活的书法则是流畅有余；二是王老师当面询问胡对西洋文学的看法，这于王老师是本业，所以也可说是挟知而问，结果发现胡于当时台大外文系的夫子们所极力提倡的西洋文学经典，胡全都饱览于胸，且见解高过于他们，因此王老师得出的结论有二，一是民国当时已把西洋文学重要著作全都翻译出来了，二是胡的见解有可能得自张爱玲，但这点王老师不甚有把握，「因胡此人太聪明」。王老师因对胡在日本的一段很感兴趣，我对此提了一些，不想俊颖转寄给王德威看，我因与王德威联系上了。
王老师于计算机很通，二十几年前即开始接触，他的《易经原理》即是以计算机网络从温哥华连接到台北远流的编辑完成的，至今能组装计算机、能解决计算机的任何疑难杂症自是余事。他秀计算机里的东西给我们看，其中居然有天文二十年前电台受访的录音，天文大感震动，我们也是，原来天文二十年前说话的声音至今未变，那是她上凌晨的电台受访录音，原来王老师全把它们都弄成电子文件了。其中也有他女儿小学时当「孩子王」，向她的同学讲说的中国历史，那说话的口气和台风，丝毫不输给我前两天在News98听到张大春讲的南侠展昭和白玉堂。档案中也有凌晨的画面。由此可充分体会王老师对太太、女儿、儿子的爱，他们现在其实天各一方，台北这个家是轮流回来，温哥华的房子也要留人照顾，因此他是跟太太轮流回来台北，之前凌晨回来，代投象征他们一家的总统大选一票，现马英九上台，太太回温哥华，他则回来台北「送瘟神」，瘟神也者，陈水扁是也。王老师的女儿王怡人，一位美女，在皇冠写有专栏，她说张爱玲的〈重返边城〉写得一塌糊涂，父女两人甚有同感，惟我提两点：一是张爱玲提十三妹；二是张提董小宛的「退红为里」。张爱玲笔下的花莲当年，也正是王老师小时活动的市井，他有一小学同学的父亲即是开妓女户的；至我提的冒辟疆《影梅庵忆语》，则两百年来仍有人为了董小宛是不是清世祖的董鄂妃、是不是《红楼梦》里的林黛玉，而争论不休。王老师为此回我说要去下载《影梅庵忆语》一看，另则说张爱玲写衣裳实在是一绝，而且是世界级的。
王老师计算机里的平剧昆曲的段子很多，又秀给我们看他的古琴，话题当然导回他最热爱的古琴和平剧。王老师在大学时参加西乐社，是拉大提琴的，而且演奏得有声有色，我提他为何会导归于此呢？他答那根本不是问题，但又慢慢解说，譬如余叔岩的唱腔比帕华洛蒂高七个音，这要怎么比，他当然选择余叔岩！他说平剧是他追求的音的极致，小时在花莲有时听到邻村传来唱大戏，声音清越，是要中国人发明的唱腔才能有此表现，西洋的美声唱法无法办到，从前台湾乡下说唱这种大戏是唱「正音」，回想起来，那段记忆弥足珍贵，越是听得懂，才越晓得这是珍宝，而现在戏台上的生旦净末都别上小蜜蜂，别的位置又不统一，听上去某些角色的嗓门特别大，胜国元音不再。王老师说当年海光的那一批很不错，如刘海苑等人，我以前很喜欢魏海敏，看奇双会当然要看刘玉麟与她的对手戏，徐露等人唱作俱佳，但中年发福，只有魏海敏才真让人看到了花枝般娇滴滴的李桂枝，但我觉得近来看到的魏海敏不大对劲。俊颖说王德威最迷魏海敏。仁明则说魏海敏两度去到台东池上，第二次去时态度似乎有点托大，他很不高兴，当场说与会的师生都是做过功课来的，她岂可如此，为此他以后便对魏海敏很有意见。我犹记那时海光有一后起的吴海伦，我看了她演「红楼二尤」里的王熙凤，那眉眼心机真是妙极，之后还署名「一个政大男生」写信去夸赞她，后来还被报纸引用，但吴海伦身高不够，此一限制可能使她无法挑起正式的大梁，但当场我忘了，未能问王老师对吴海伦的印象。又说到于魁至，王老师说于的武功好，唱腔则带了一点西洋美声唱法，乍听之下十分华丽，但韵味不足，天文说海盟最迷的就是于魁至，仁明则解释于魁至是声腔的华美，但此一华美却无法进入个别的戏和角色中，而得应有的呈现，这说法王老师认为十分的当。又及裴艳玲，王老师说从迭高的九张椅子上翻落地上的武功只有她和于魁至办得到，去年仁明因要到胡村，送给我一张裴艳玲担纲的「龙凤呈祥」的票，那天的戏裴艳玲一人去多角，连张飞她也行，真是热力四射，带动其它演员也同样卖力，不足的是那天的周瑜不行，又魏海敏去的孙尚香也很不对劲，好像人在戏外。王老师又解释乐理，平剧的京胡与舞台上演员的唱音阶有差，京胡拉出的音阶很多情形下其实是为了使演员的唱更加吊上去，因此好的唱未必合辙押韵，未必合乎板眼，这与西洋乐理大大不同，像西洋乐理合乎音阶的唱奏相符反而不经听，重听几次后即生厌，这是个大道理，胡先生在《中国的礼乐风景》中所谈的都是对的，无此背景的读者根本进入不了。天文很能入戏，一次在朱老师家，客厅里只有我和她两人，在看电视上的孔明祭周瑜，在悲恸处天文看了频频落泪，我大感惭愧，因我竟进入不了，但那天胡少安的诠释不对，孔明祭完了竟拭汗露出奸笑，好像解决了鲁肃率军围绕，若见孔明是虚情即要杀了他，而被他这场表演蒙混过去了，但戏的本意应是说明孔明的真情，英雄惜英雄，孔明悼周瑜是真心的。王老师大叹那时他移民温哥华之前的日子过得真是太美了，他天天到国艺中心报到看戏，听一旁的戏迷大谈过往，时间地点角色和当场发生的事丝毫不差，过瘾极了，当时看一晚的戏票价一百块，现在看完一系列公演要花一万块以上，谁看得起？我说我那时念大学，穷得很，去国艺中心都是买楼上最后一排的票，三十块，但反正坐不满，我都跑到楼下六、七排去看，王老师一听说那你外行，前排有几个特殊座位是为孙运璇等大官留的，你就大大方方坐那里就是，绝不会有人跟你抢。王老师提的戏迷的戏经我并不意外，因我读了刘嗣先生的书，那些都历历在目，譬如杨小楼生平唯一一场演红生是在何时何地哪家戏院，刘嗣先生都讲得清清楚楚，乃至章诒和的《伶人往事》我读了也不出奇，因为大半刘嗣都讲到了。王老师说他认识戴绮霞，就住在永和附近，这老太太了不起，生旦净末丑她全都会，我大感意外，她不是专攻花衫的吗？王老师说这哪有好奇怪的，当年她是团长，救戏如救火，旗下演员一有状况，她就必须上场救火，当然什么都要会；我只看过戴绮霞的一出戏「活捉三郎」，是我看过最棒的戏之一，记得那天是在朱老师家，月蕙和文惠也都在，一群人围着看台视国剧，户外艳阳高照，屋子里看戏却只觉得鬼影幢幢，戴绮霞去阎惜姣，吴剑虹去张文远，戴很肯为舞台牺牲，因为一转眼露出七孔流血的扮相，那女鬼厉害，被活捉的张文远连变了三次脸，全白全蓝和全黑，最后才魂魄完全被阎惜姣摄去，卢非易说这戏的张文远可以变七次脸，但这次的演出已经很难得了，别的旦角为了不破坏扮相，而不肯露出七孔流血的恐怖场面。戏的话题真是谈不完，蒋介石就是此道中人，台视那么早就有国剧节目就是因为老蒋，王老师说「你以为蒋介石说要反攻大陆后才看戏是实话吗」，又蒋经国也爱看戏，当年为了抢夺顾正秋而不惜将人家的老公任显群打为匪谍，关了好几年的冤狱，也导致顾正秋从此不再踏上平剧舞台；又当年邓小平一次袭击国军部队，将一整团平剧演员和行头全虏到延安，为此延安有戏可看了，前后演了一万场四郎探母，「否则延安那几年的日子怎么过？」王老师说，迷戏真的是会倾家荡产，假如他当年一头栽下去，则老婆小孩怎么办？巧的是，女儿在温哥华念小学时，他怂恿女儿去学唱戏，居然有此机会与台湾的首席二路老生杨传英同台，他这个当老爸在一旁看了实在心痒难熬、嫉妒死了，恨自己早生了三四十年，否则就有此机会。又说戏的演出也影响国运，因扯出了文-革这一十年浩劫，王老师对当初的要角吴[日+含]等人知之甚稔，并说马连良等于是被吓死的。几个戏迷凑在一起便可这样聊个没完没了，我这里所记的连一半都不到。
王老师谈这些往往想到阴阳休咎的问题，例如有一年国光剧团的封箱戏居然是「大劈棺」，新年新头，怎能如此触霉头呢？若在从前的梨园，总应该演「满堂红」这样的剧目，讨个吉利吧。又不知怎的谈到《风雪定陵》这本书，定陵的挖掘是在文-革声中进行的考古工作，内中发生许多奇事，譬如参与挖掘的人没过多久便死亡殆尽，最奇怪的是江青忽然有一夜命手下搬了移动厕所进去，自己一个在定陵里过了一夜，这实在太反常了，有谁会没事到墓里住上一夜？又有谁会在墓中设立一个厕所？总觉得江青是被鬼召去了，否则无法解释，又后来江青的结局是上吊自杀，与此不无关系。王老师又说万历其实很不简单，黄仁宇那本书写得惨不忍睹。
王老师说小说是借假说真，形式往往是作者为了引君入彀而有所颠倒乃至虚构，但弦外之音则是千真万确，读者绝不可忽略。忽谈起卡尔维诺一篇谈树上少年的故事，因说他认为古代的燧人氏等是在北方，有巢氏则在华南，因华南树木参天，连绵不尽，当时的人乃终年住在树上，罕于落地，因为树上迎接日光，树底则是阴湿一片，甚至长年积水，不适合人住；正因住在树上，那时的人类乃练就在树上移动的本事，绳索的应用十分发达，卡尔维诺写的那些应有所本，是他在南美洲看到的，王老师说卡尔维诺很有意思，是个在左派和右派之间走钢索的人，平衡感很好。又王老师说史景迁的学问很好，他写的书根本不采论文格式，真正有货的人用不着那样。
另王老师还问佛光艺研所办学的方式，觉得林谷芳的各种尝试也都不错，惟他似乎有点过动，人到了大陆什么都要谈一点；台湾的学界政治负担很大，任谁到最后都要表明其政治立场，宣说一番，其实没有必要，像香港就没有这些。台湾的学界还缺一点，应该供养像饶宗颐这样通达各种学问的人，他什么都不必做，而就像一个典型让人景仰就够了，让师生懂得励志奋发，当然这样的人不会白白坐在那里，自会找事情做的。
我也私下带着网友的问题问天文，最近看了什么好电影值得推荐的，天文说没注意，而我知道她只要有空都会看「康熙来了」，有没有水平是一回事，但对大隐于市的人而言，这样的节目是很好的窗口，供人呼吸外头的空气，不致与时髦的玩意儿脱节。我忘了问她对李安〈色戒〉的看法。王老师则说她写杀手细胞什么的很有一套，大概身为小说作家就有此负担，阅读面要广，纵使自己平日不这么来，却还是要弄懂喝利口酒红酒等等要用什么样的杯子，下笔才有模有样。《巫言》出版后的反应并不如预期热烈，仁明看了觉得书中写的政治选举术语并非天文的强项，也许海外读者看了觉得好玩，但是本岛的政治谈话性节目充斥各种议题，人人耳熟能详，因此天文这方面写的并不突出。
聊到快五点时王老师接到电话，六点多有朋友要来，并送日本料理来吃，而仁明则要赶五点四十五的火车回台东，我们也藉此告辞。但还有一点时间，王老师忽问起我的生辰八字，我说了，王老师就很快用PDA算了一算，说我是完全水型的人，行事方针应着重因势利导，不适合开车（原来我未到时，仁明把我前此酒驾被罚的事说了），最好搬出来一个人住，成为捷运和公交车的达人，又后年我会开始动起来，有财运，其方式是「负债得越多越发达」，又我的水中略带一点木，写的东西是很好的刀笔，应继续写下去──王老师说的「刀笔」，俊颖大感同意，回头跟天文说了几句。王老师又说天文也是水型，而水中带金。王老师也问了俊颖的八字，说俊颖从后年开始也会大发，大有钱途。我穷怕了，真希望有点财运进来。
离开时，天文送我一本她的《巫言》，有亲笔题赠，则我前此买的就送敏绮吧；天文又带给我两瓶酒，是朱老师身后留下来的，而家里人不喝，都至少十年以上了，当然是好酒，但想想前此酒驾被罚的事，我还是送给隔壁的张志宇吧。我把胡老师的上蒋经国书还给天文，又给她那三张光盘。去搭捷运时，我问俊颖为何觉得我的是刀笔，俊颖说看我回给王德成的信，分明就是，很厉害的，我想想刀笔于我并非好的方向，其方式也很简单，比对分析后所提出的直言而已，我希望能写出像仁明那样的纵论；又我对王德威那样大放厥词可能并不适宜，俊颖则说王德威从小就很优秀，升学途中一路过关斩将直至留洋拿博士，又在最高学府任教，但他下笔很小心，不轻易得罪人。我不是学术中人，但王老师提到的史景迁那样的方式最可取，人有学问写下的就算，刀笔其实是不完足。
以上写的是六月七号一整个下午的事，因前此预告会和天文见上一面，所以我写出大概，在此贴出。王老师的学识于我们犹如大海，前天谈的很多于我尚无从译码起，认知不及，所以无法全部如实转述，例如王老师提红楼梦里妙玉弹琴的那段，详细探讨起来会是很有内容的论文，这点我就无法交代了。以前念高中和大学时也曾跟天文等人一起去拜见王老师，天心每回在路上都跟我说：我们又要去见那个「妖道」了，这当然是玩笑话，也是赞语。王老师很重视个人隐私，有一回她为锺晓阳算命，即特别拉到一旁的桌子单独谈，不让我们听到。也因为这样，我这篇文字的内容恐有不宜，只会在此陈列五天，过后即会删除，也请网友不要转贴，如有追问到我头上的，我一概不予承认。王老师有网站，内容丰富，分页高达一千多页，网友若有兴趣，不妨前去造访，必有所获。
我希望在下半年成立一部落格，将胡先生的一干资料公布出来供自由下载，另外在王老师计算机里的天文昔日的录音，我应也能争取来放上去。
※王明雄的网站：http://www.bakwa.com/
与天文同去拜见王老师(王明雄)
charliechan3 2008-06-09
我们今天又去拜见王老师了。王老师去年搬家，搬到永和永安市场捷运站旁，之前俊颖找郭琼森去见过王老师，这回则是我、天文、俊颖和仁明同去。前天我打电话给锺信仁告知此事，他今天没空，但说一定要找机会偕铭琇去拜见。
约好十一点半碰面，而我迟到了，虽不到十点半出门，但我新庄家竟没有到永和的公交车，我一路乱闯，十一点五十勉强到板桥，想想不是办法，忍痛叫出租车，不知现在出租车竟跳表跳得那么快，花了将近二百块。
王老师的新家比南昌路的大两倍，很新，门禁管理得很好，到达时，天文、俊颖和仁明都已到了。先喝了点茶，王老师即弄芋饼、粽子和水饺给我们吃，一面吃一面聊。
先是聊到政情，王老师说蒋氏父子、李登辉、陈水扁以及总统大选一度颇有苗头的谢长廷都是属龙或属蛇的（谢长廷不是，但很相近），两岸关系的格局是西北与东南的对抗，但马英九出线，则说明台湾再也不是从前的台湾了，两岸乃可以走向和解之路。国民党也有人如同前年的郑丽文来向王老师请教这个。王老师说马英九会相当辛苦，但刘兆玄的问题比较大，才刚出场就跌一跤，晦气，任内碰到问题恐怕难以抵挡，大人物出场其实都会有鬼神开道，哪会到如此；我提美国福特总统下飞机摔下阶梯，王老师说场合不同，不可作同样解，又说毛泽东于胜利后初到北京做了一件事：清理护城河壕沟等，将本来污塞腐败的沟渠等一清，使之流通，于命理是在初始时畅通了未来的运势。
王老师从命理连通易经的解说很多实在超出我们知识经验之外，但都有奇中，实在很玄，譬如说王老师从命理上看张爱玲的命格，认为她是有侠情的人，则若不是李黎采访青芸，我们根本无从印证起，假如纯由文字的只字词组，只会认定张爱玲是个小气的女人。
由命理、易经的发想连结古文明的创始，王老师认为许慎的说文解字不是好书，那太过人文化，与文明的创始过程有违，很多地方解错了。而李敖抓住说文解字的「且」字说是男性生殖器，那是大错，王老师说那其实指的是蛆虫，连结礼记中对复礼的解释，以及易经的「七日来复」，则那其实是说古人一旦丧亲，遗体就移到森林里，每七天去察看一次，若遗体长蛆，则是吉，七七四十九天后遗体完全化去，大吉；倘若不是如此，先人的遗体是蛇、蜈蚣等异类爬满了、到处乱钻，则是反常，大凶。而后来的丧礼又有改，递次沿革，乃至连结到了孔子所说的「不封不树」。「祖」字跟「且」有关，也就是和蛆虫有关，与非洲原始部落去吃遗体上的蛆虫，其文明创始的意义毋宁是比较相近。「祖」字又有「阻」的意思，至于说道路之神是祖神，古人送别时会设「祖帐」，祭拜过祖神后而有「祖饯」，是送别的一个仪式，则应是后起，别有缘故。
王老师说，中国的「装置艺术」是道教弄出来的，现慈济因有佛教不饮酒之戒，而极力推广茶文化，其实变成了装置艺术，以阴阳学来看，很多是犯忌的，例如茶不能摆在地上，摆在地上那是给鬼喝的，而慈济的某个活动把茶放在地上，活动到一段落请王老师喝这茶，他拒喝，主持人喝了，随即阴风一起，后来得知那主持人当天他的丈人过世了。但笔记小说里不是常有人在野外席地而坐，茶酒什么的都摆在地上吗？王老师说那不一样，那样的场合不是在祭鬼，在场的人是茶一杯一杯的喝，不是搞的什么装置艺术，中国人的器物都有实际的用途，不为艺术而单独存在，如若是为了艺术而艺术反而会有大问题；仁明对此似乎大有会心，频频点头。茶在先秦已与祭祀有关，佛教流入后是给和尚喝的，如陆羽茶经所谈，其实是给和尚喝的茶，到了宋朝茶才向民间普及。
为什么孙悟空在天宫的职位是「弼马温」？其实本草纲目有一「避马瘟」，原来母猴子也是有月经的，母猴子的月经遗留在马吃的草上，马就不容易感染瘟疫。如此说来，射阳山人的创作有此背景，西游记里有马也有猴子。王老师说，本草网目上的东西都确有其事，后代一般人都轻忽了。
我先前传了仁明论文的第三章第一节给王老师看，天文说仁明写得很好，像她们与胡老师有此一场，看了他的论文才知道胡老师有很多地方其实她们并未懂得。王老师因从易经的角度来发挥这个「杀」字，此字往往与「煞」字相连，命理中有「七杀」，命中不带七杀的女人找不到丈夫，例如红楼梦里的妙玉；而儒生必须带有杀气才好，因文字太阴柔，带有杀气才能两相平衡。因正在吃粽子等，之前仁明不吃芋饼，怕身体因此过敏，使脂漏性皮肤炎毛病又犯，王老师遂联想到糯米，说仁明平时可多弄一点糯米做的糕饼送人，情形会好一点；糯米有黏性，人生情境中许多时候对人对事会产生罅隙，需要从事各种黏合的努力来弥缝，从前女人发明了祭祀，祭神即以糯米制的东西来呈供，后来祭祀一道全面由儒教接收，儒之一字其实跟糯米有关，又可参考易经「需」卦。回到「杀」之一字，文人其实也会从事杀业，有时亲自下手，而通常假手于他人，如曹操要杀掉弥衡，即是假手于刘表。
这些其实背后都有一大本帐，王老师则是触类旁通，话题又导向别处。例如说医学对疾病的认定，现代西医完全是靠仪器的测量化验，所得数值超出一定标准即是有病，但中医不这样看，人纵使带疾，但神清气旺，活力充足，则带疾是余事，并不能说那即是有病，很简单的一个例子：蒋夫人即罹患红斑性狼疮，但她就能活超过一百岁──王老师的结论是：人有疾在身未必是不好，那往往使人长寿，不生病的人反而短命，未来医学或可走向人的身体与疾病兼容，使成为人生有益的一部分，而不是与之对抗、自促其寿。
我利用串场机会拉回仁明写胡老师的论文，说一般论文都是横的比较排列，仁明的则是纵的申论，这其实才是正轨，要有深度的论者才能做此发微，横的排列其实很省工，见不出论者的深度，有时论者根本是对资料看走了眼。王德威针对胡老师的论文已草成，而基本上还徘徊在忠奸之辨一题上头，并举出了西洋哲人海德格等于战后的自解来做比较，我未知王德威如何发挥，但胡老师于他在汪政权的过从后来写了一长文，收入他的《寄身日本》著作中，那应是胡对此的完整说法、或自解，胡对此从不回避，所以应以此为准，如若是对他前此的说摘录作为论据，则恐怕不完整。历来以忠奸之辨非难胡先生的论旨其实不脱紫阳纲目式的，但近年罗久蓉教授等已针对此提出了反驳，一九九五年有一期香港明报月刊的专号即是重要的结集，说那样的忠奸之辨其实是八股，中国历史的幽微哪里仅此而已；我不知道国民党党史会的邵铭煌主任是否受此影响或有相同的共识，反正他在电视中受访提起汪政权即变得很小心，回避使用「汉奸」一词，而说是「当初本党一部分同志」，其实以台湾近年普遍的言论空气而言，似乎也已消化理解为那是一场政见之争，而不是什么奸不奸。而针对罗久蓉的论旨提出反驳的主要是郑义（笔名胡志伟），他好像即是电影「老井」的原作者，离开大陆后即成了大右派，撰文攻击江泽民等等；自然他也攻击胡兰成，并且还扯出胡兰成当年在汪幕宣传部底下有一要员江冠千，即江泽民的生父，胡志伟并提出论难要江泽民表明对此的态度；胡志伟并提出他所指责的这些，是因胡兰成有一本《历史的漩涡》道出了这些秘辛，我乃趁便询问天文：胡老师果真有此一本着作？天文答说没有，如此便不知胡志伟的说法自何而来。我问天文六月底赴南京的行程，她说二十五号会到南京，二十六号起连续三天则出席南京大学的研讨会，这点请网友把握。
我又说，现在研究张爱玲，乃至细到爬梳张的生活记帐本，将她某天买了几枚鸡蛋什么的公诸于世，那实在是末路，因为这有什么好探讨的？俊颖即说因为这很容易做啊，足证现在张爱玲的研究已经贫血了。我说那为何不研究胡老师呢，胡自传里的某些陈述分明是有对象的，例如他说他提起某篇文章引起日军主战派和主和派的内斗，又说他要日军即刻退兵的议论立即逼得日军冈村宁次大将出面解释，这样的东西若能挖出来，不是更有意思吗？
我提的郑义这些，原来王老师都在网上看到了，他很赞许仁明写这样的论文，但觉得以所谓学术的名义发表则可惜了，因学院的东西弄不出什么名堂，如以普通文章专题式的在世上流通则更好；又说当初中研院其实是为了几个考古的发现而成立的，则我们这三五个人认认真真把「胡学」撑起来是很有意义的，于是问我是否该写本胡兰成的传记，我回说有仁明那样写，则我不必写了；仁明则答说网罗的资料和问题不及我多，我应有属于我的这一部分。我因说写传记可容纳更多有的没的，例如朱家玩碟仙请出了汪精卫一事，又如胡预言张会写他这样的事，这些都很耐人寻味；但我其实顾虑的是胡先生在日本的那个部分，那个部分若未能开发出来，世人凭什么全面论定胡这个人，我又凭什么写作？
王老师见过胡张。张爱玲是他在柏克莱的图书馆里远远看到的，那时张在刘世骧教授那儿研究中共，她都是在下午以后在图书馆里查阅数据。王老师则在朱老师家见过胡先生，所得最重要的印象有二：一是问胡先生书法上的问题，什么是活的书法，什么是死的书法，王老师后来以易经「贯鱼」的道理来归结胡的意思，所谓死的书法是笔意枯竭殆尽，完全没有意思了，活的书法则是流畅有余；二是王老师当面询问胡对西洋文学的看法，这于王老师是本业，所以也可说是挟知而问，结果发现胡于当时台大外文系的夫子们所极力提倡的西洋文学经典，胡全都饱览于胸，且见解高过于他们，因此王老师得出的结论有二，一是民国当时已把西洋文学重要著作全都翻译出来了，二是胡的见解有可能得自张爱玲，但这点王老师不甚有把握，「因胡此人太聪明」。王老师因对胡在日本的一段很感兴趣，我对此提了一些，不想俊颖转寄给王德威看，我因与王德威联系上了。
王老师于计算机很通，二十几年前即开始接触，他的《易经原理》即是以计算机网络从温哥华连接到台北远流的编辑完成的，至今能组装计算机、能解决计算机的任何疑难杂症自是余事。他秀计算机里的东西给我们看，其中居然有天文二十年前电台受访的录音，天文大感震动，我们也是，原来天文二十年前说话的声音至今未变，那是她上凌晨的电台受访录音，原来王老师全把它们都弄成电子文件了。其中也有他女儿小学时当「孩子王」，向她的同学讲说的中国历史，那说话的口气和台风，丝毫不输给我前两天在News98听到张大春讲的南侠展昭和白玉堂。档案中也有凌晨的画面。由此可充分体会王老师对太太、女儿、儿子的爱，他们现在其实天各一方，台北这个家是轮流回来，温哥华的房子也要留人照顾，因此他是跟太太轮流回来台北，之前凌晨回来，代投象征他们一家的总统大选一票，现马英九上台，太太回温哥华，他则回来台北「送瘟神」，瘟神也者，陈水扁是也。王老师的女儿王怡人，一位美女，在皇冠写有专栏，她说张爱玲的〈重返边城〉写得一塌糊涂，父女两人甚有同感，惟我提两点：一是张爱玲提十三妹；二是张提董小宛的「退红为里」。张爱玲笔下的花莲当年，也正是王老师小时活动的市井，他有一小学同学的父亲即是开妓女户的；至我提的冒辟疆《影梅庵忆语》，则两百年来仍有人为了董小宛是不是清世祖的董鄂妃、是不是《红楼梦》里的林黛玉，而争论不休。王老师为此回我说要去下载《影梅庵忆语》一看，另则说张爱玲写衣裳实在是一绝，而且是世界级的。
王老师计算机里的平剧昆曲的段子很多，又秀给我们看他的古琴，话题当然导回他最热爱的古琴和平剧。王老师在大学时参加西乐社，是拉大提琴的，而且演奏得有声有色，我提他为何会导归于此呢？他答那根本不是问题，但又慢慢解说，譬如余叔岩的唱腔比帕华洛蒂高七个音，这要怎么比，他当然选择余叔岩！他说平剧是他追求的音的极致，小时在花莲有时听到邻村传来唱大戏，声音清越，是要中国人发明的唱腔才能有此表现，西洋的美声唱法无法办到，从前台湾乡下说唱这种大戏是唱「正音」，回想起来，那段记忆弥足珍贵，越是听得懂，才越晓得这是珍宝，而现在戏台上的生旦净末都别上小蜜蜂，别的位置又不统一，听上去某些角色的嗓门特别大，胜国元音不再。王老师说当年海光的那一批很不错，如刘海苑等人，我以前很喜欢魏海敏，看奇双会当然要看刘玉麟与她的对手戏，徐露等人唱作俱佳，但中年发福，只有魏海敏才真让人看到了花枝般娇滴滴的李桂枝，但我觉得近来看到的魏海敏不大对劲。俊颖说王德威最迷魏海敏。仁明则说魏海敏两度去到台东池上，第二次去时态度似乎有点托大，他很不高兴，当场说与会的师生都是做过功课来的，她岂可如此，为此他以后便对魏海敏很有意见。我犹记那时海光有一后起的吴海伦，我看了她演「红楼二尤」里的王熙凤，那眉眼心机真是妙极，之后还署名「一个政大男生」写信去夸赞她，后来还被报纸引用，但吴海伦身高不够，此一限制可能使她无法挑起正式的大梁，但当场我忘了，未能问王老师对吴海伦的印象。又说到于魁至，王老师说于的武功好，唱腔则带了一点西洋美声唱法，乍听之下十分华丽，但韵味不足，天文说海盟最迷的就是于魁至，仁明则解释于魁至是声腔的华美，但此一华美却无法进入个别的戏和角色中，而得应有的呈现，这说法王老师认为十分的当。又及裴艳玲，王老师说从迭高的九张椅子上翻落地上的武功只有她和于魁至办得到，去年仁明因要到胡村，送给我一张裴艳玲担纲的「龙凤呈祥」的票，那天的戏裴艳玲一人去多角，连张飞她也行，真是热力四射，带动其它演员也同样卖力，不足的是那天的周瑜不行，又魏海敏去的孙尚香也很不对劲，好像人在戏外。王老师又解释乐理，平剧的京胡与舞台上演员的唱音阶有差，京胡拉出的音阶很多情形下其实是为了使演员的唱更加吊上去，因此好的唱未必合辙押韵，未必合乎板眼，这与西洋乐理大大不同，像西洋乐理合乎音阶的唱奏相符反而不经听，重听几次后即生厌，这是个大道理，胡先生在《中国的礼乐风景》中所谈的都是对的，无此背景的读者根本进入不了。天文很能入戏，一次在朱老师家，客厅里只有我和她两人，在看电视上的孔明祭周瑜，在悲恸处天文看了频频落泪，我大感惭愧，因我竟进入不了，但那天胡少安的诠释不对，孔明祭完了竟拭汗露出奸笑，好像解决了鲁肃率军围绕，若见孔明是虚情即要杀了他，而被他这场表演蒙混过去了，但戏的本意应是说明孔明的真情，英雄惜英雄，孔明悼周瑜是真心的。王老师大叹那时他移民温哥华之前的日子过得真是太美了，他天天到国艺中心报到看戏，听一旁的戏迷大谈过往，时间地点角色和当场发生的事丝毫不差，过瘾极了，当时看一晚的戏票价一百块，现在看完一系列公演要花一万块以上，谁看得起？我说我那时念大学，穷得很，去国艺中心都是买楼上最后一排的票，三十块，但反正坐不满，我都跑到楼下六、七排去看，王老师一听说那你外行，前排有几个特殊座位是为孙运璇等大官留的，你就大大方方坐那里就是，绝不会有人跟你抢。王老师提的戏迷的戏经我并不意外，因我读了刘嗣先生的书，那些都历历在目，譬如杨小楼生平唯一一场演红生是在何时何地哪家戏院，刘嗣先生都讲得清清楚楚，乃至章诒和的《伶人往事》我读了也不出奇，因为大半刘嗣都讲到了。王老师说他认识戴绮霞，就住在永和附近，这老太太了不起，生旦净末丑她全都会，我大感意外，她不是专攻花衫的吗？王老师说这哪有好奇怪的，当年她是团长，救戏如救火，旗下演员一有状况，她就必须上场救火，当然什么都要会；我只看过戴绮霞的一出戏「活捉三郎」，是我看过最棒的戏之一，记得那天是在朱老师家，月蕙和文惠也都在，一群人围着看台视国剧，户外艳阳高照，屋子里看戏却只觉得鬼影幢幢，戴绮霞去阎惜姣，吴剑虹去张文远，戴很肯为舞台牺牲，因为一转眼露出七孔流血的扮相，那女鬼厉害，被活捉的张文远连变了三次脸，全白全蓝和全黑，最后才魂魄完全被阎惜姣摄去，卢非易说这戏的张文远可以变七次脸，但这次的演出已经很难得了，别的旦角为了不破坏扮相，而不肯露出七孔流血的恐怖场面。戏的话题真是谈不完，蒋介石就是此道中人，台视那么早就有国剧节目就是因为老蒋，王老师说「你以为蒋介石说要反攻大陆后才看戏是实话吗」，又蒋经国也爱看戏，当年为了抢夺顾正秋而不惜将人家的老公任显群打为匪谍，关了好几年的冤狱，也导致顾正秋从此不再踏上平剧舞台；又当年邓小平一次袭击国军部队，将一整团平剧演员和行头全虏到延安，为此延安有戏可看了，前后演了一万场四郎探母，「否则延安那几年的日子怎么过？」王老师说，迷戏真的是会倾家荡产，假如他当年一头栽下去，则老婆小孩怎么办？巧的是，女儿在温哥华念小学时，他怂恿女儿去学唱戏，居然有此机会与台湾的首席二路老生杨传英同台，他这个当老爸在一旁看了实在心痒难熬、嫉妒死了，恨自己早生了三四十年，否则就有此机会。又说戏的演出也影响国运，因扯出了文-革这一十年浩劫，王老师对当初的要角吴[日+含]等人知之甚稔，并说马连良等于是被吓死的。几个戏迷凑在一起便可这样聊个没完没了，我这里所记的连一半都不到。
王老师谈这些往往想到阴阳休咎的问题，例如有一年国光剧团的封箱戏居然是「大劈棺」，新年新头，怎能如此触霉头呢？若在从前的梨园，总应该演「满堂红」这样的剧目，讨个吉利吧。又不知怎的谈到《风雪定陵》这本书，定陵的挖掘是在文-革声中进行的考古工作，内中发生许多奇事，譬如参与挖掘的人没过多久便死亡殆尽，最奇怪的是江青忽然有一夜命手下搬了移动厕所进去，自己一个在定陵里过了一夜，这实在太反常了，有谁会没事到墓里住上一夜？又有谁会在墓中设立一个厕所？总觉得江青是被鬼召去了，否则无法解释，又后来江青的结局是上吊自杀，与此不无关系。王老师又说万历其实很不简单，黄仁宇那本书写得惨不忍睹。
王老师说小说是借假说真，形式往往是作者为了引君入彀而有所颠倒乃至虚构，但弦外之音则是千真万确，读者绝不可忽略。忽谈起卡尔维诺一篇谈树上少年的故事，因说他认为古代的燧人氏等是在北方，有巢氏则在华南，因华南树木参天，连绵不尽，当时的人乃终年住在树上，罕于落地，因为树上迎接日光，树底则是阴湿一片，甚至长年积水，不适合人住；正因住在树上，那时的人类乃练就在树上移动的本事，绳索的应用十分发达，卡尔维诺写的那些应有所本，是他在南美洲看到的，王老师说卡尔维诺很有意思，是个在左派和右派之间走钢索的人，平衡感很好。又王老师说史景迁的学问很好，他写的书根本不采论文格式，真正有货的人用不着那样。
另王老师还问佛光艺研所办学的方式，觉得林谷芳的各种尝试也都不错，惟他似乎有点过动，人到了大陆什么都要谈一点；台湾的学界政治负担很大，任谁到最后都要表明其政治立场，宣说一番，其实没有必要，像香港就没有这些。台湾的学界还缺一点，应该供养像饶宗颐这样通达各种学问的人，他什么都不必做，而就像一个典型让人景仰就够了，让师生懂得励志奋发，当然这样的人不会白白坐在那里，自会找事情做的。
我也私下带着网友的问题问天文，最近看了什么好电影值得推荐的，天文说没注意，而我知道她只要有空都会看「康熙来了」，有没有水平是一回事，但对大隐于市的人而言，这样的节目是很好的窗口，供人呼吸外头的空气，不致与时髦的玩意儿脱节。我忘了问她对李安〈色戒〉的看法。王老师则说她写杀手细胞什么的很有一套，大概身为小说作家就有此负担，阅读面要广，纵使自己平日不这么来，却还是要弄懂喝利口酒红酒等等要用什么样的杯子，下笔才有模有样。《巫言》出版后的反应并不如预期热烈，仁明看了觉得书中写的政治选举术语并非天文的强项，也许海外读者看了觉得好玩，但是本岛的政治谈话性节目充斥各种议题，人人耳熟能详，因此天文这方面写的并不突出。
聊到快五点时王老师接到电话，六点多有朋友要来，并送日本料理来吃，而仁明则要赶五点四十五的火车回台东，我们也藉此告辞。但还有一点时间，王老师忽问起我的生辰八字，我说了，王老师就很快用PDA算了一算，说我是完全水型的人，行事方针应着重因势利导，不适合开车（原来我未到时，仁明把我前此酒驾被罚的事说了），最好搬出来一个人住，成为捷运和公交车的达人，又后年我会开始动起来，有财运，其方式是「负债得越多越发达」，又我的水中略带一点木，写的东西是很好的刀笔，应继续写下去──王老师说的「刀笔」，俊颖大感同意，回头跟天文说了几句。王老师又说天文也是水型，而水中带金。王老师也问了俊颖的八字，说俊颖从后年开始也会大发，大有钱途。我穷怕了，真希望有点财运进来。
离开时，天文送我一本她的《巫言》，有亲笔题赠，则我前此买的就送敏绮吧；天文又带给我两瓶酒，是朱老师身后留下来的，而家里人不喝，都至少十年以上了，当然是好酒，但想想前此酒驾被罚的事，我还是送给隔壁的张志宇吧。我把胡老师的上蒋经国书还给天文，又给她那三张光盘。去搭捷运时，我问俊颖为何觉得我的是刀笔，俊颖说看我回给王德成的信，分明就是，很厉害的，我想想刀笔于我并非好的方向，其方式也很简单，比对分析后所提出的直言而已，我希望能写出像仁明那样的纵论；又我对王德威那样大放厥词可能并不适宜，俊颖则说王德威从小就很优秀，升学途中一路过关斩将直至留洋拿博士，又在最高学府任教，但他下笔很小心，不轻易得罪人。我不是学术中人，但王老师提到的史景迁那样的方式最可取，人有学问写下的就算，刀笔其实是不完足。
以上写的是六月七号一整个下午的事，因前此预告会和天文见上一面，所以我写出大概，在此贴出。王老师的学识于我们犹如大海，前天谈的很多于我尚无从译码起，认知不及，所以无法全部如实转述，例如王老师提红楼梦里妙玉弹琴的那段，详细探讨起来会是很有内容的论文，这点我就无法交代了。以前念高中和大学时也曾跟天文等人一起去拜见王老师，天心每回在路上都跟我说：我们又要去见那个「妖道」了，这当然是玩笑话，也是赞语。王老师很重视个人隐私，有一回她为锺晓阳算命，即特别拉到一旁的桌子单独谈，不让我们听到。也因为这样，我这篇文字的内容恐有不宜，只会在此陈列五天，过后即会删除，也请网友不要转贴，如有追问到我头上的，我一概不予承认。王老师有网站，内容丰富，分页高达一千多页，网友若有兴趣，不妨前去造访，必有所获。
我希望在下半年成立一部落格，将胡先生的一干资料公布出来供自由下载，另外在王老师计算机里的天文昔日的录音，我应也能争取来放上去。
※王明雄的网站：http://www.bakw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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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虾
应该拍下照片——太姥山
caoenen 发表于 2008-06-09 09:54:23
单位家庭日
天气挺好的。
沙滩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大海连天，各玩一边。
一些怪石。
上车困觉，下车看破庙。
杉林下。
没那么诗意，如果要抱着一个小孩穿过仅容侧身通过的一线天。
一个小孩儿。
天气挺好的。
沙滩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大海连天，各玩一边。
一些怪石。
上车困觉，下车看破庙。
杉林下。
没那么诗意，如果要抱着一个小孩穿过仅容侧身通过的一线天。
一个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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